巷子的聲音,巷中的女人散文
一排排的舊巷里，藏著鱗次櫛比的屋角，鱗次櫛比鋪排著的瓦片，鱗次櫛比在那年時光里的聲音。聲音抑揚頓挫，整齊有序穿梭在準時在無聲流淌的時間里。在雞鳴三聲后相間打開門戶的咿呀聲，互相問早中夾雜著掃帚摩擦著地面西索聲，日上中天互問煮飯沒的聲音，烏云飄過呼喊著收衣服的聲音，半夜里總有那么幾家破小孩苦喊著然后在母親哼著歌謠的懷里慢慢安靜的聲音。
巷子里的生活在鱗次櫛比的聲音里保持著一種井然有序，這要歸功于在清晨把丈夫送出家門，在黃昏將他們迎回，或打或罵或勸慰之于家里那些不服帖的孩子或阿貓阿狗，有著一把用上好銀質(zhì)打造的好嗓子懂得如何擺布生活的女主人。
大概一樣花色的衣服，一樣款式的發(fā)型，一樣步伐而輕晃著不敢張揚的腰肢，她們身上的一切都是沉淀著的，不張揚的。然而聲音不是，銀鈴質(zhì)感的，像春霧剛睜開時在枝椏上互嚷的雀兒般，一聲高過一聲。
年齡的差異體現(xiàn)不了在的穿她們衣風格上，歲月也沒有她們的氣質(zhì)上留下多大的區(qū)別，一樣地看似嫻靜。所以比起眼角的細紋更容易辨認的'她們的聲音，脆點的是年輕的，頓點的稍老些的，聽力的神經(jīng)末梢必須時刻警醒，讓它替你盯梢著身邊是不是有比你年長的人出現(xiàn)，是不是有年輕的向你打招呼，你必須最快地用你的聲音做出回應(yīng)，遲一點顯得笨拙，緩一點顯得瞧不起人。你別的不行可以原諒，問好搭訕這卻體現(xiàn)著你一家的教養(yǎng)。反正雖然是一樣地粗布婦人，在這方面每人卻都是訓(xùn)練有素的大家小姐。當然這巷子里的女人并不是天生的好講話，只是在這里你過于沉默寡言出現(xiàn)在別人身邊的定是心懷鬼胎的，所以你必須學(xué)會人未出現(xiàn)聲先出現(xiàn)的，然而過于聒噪總是搶白別人也是最為人不喜的，急躁無禮之余畢竟聲音在這巷子里有那么高地位，誰又會輕易容許自己被打壓呢，所以你要懂得在什么時候婉轉(zhuǎn)使畫面歸于安靜。
也別只嫌棄嘴碎是女人的天性，女人的語言可以撐起半個天下，萬一那個承受生意勞作壓力的暴躁的丈夫同哪個鄰人起了爭搶或口角，還是那個調(diào)皮的小孩推搡欺負了哪家小孩，這些公關(guān)外交可全憑女人的一張嘴去解決。要顯得你家在這一帶不是欺壓鄰里的惡主，主婦的巧嘴不能只應(yīng)驗在這些特殊的時候，飯點到了要關(guān)心鄰居家吃什么菜式，換季了要夸鄰居給孩子添置的衣服，過節(jié)前要互相提醒著準備禮品，得閑之余還要三三兩兩地躲在屋后旮旯里說著別人的閑事這才是拉近關(guān)系最好的武器，所以鄰里間的關(guān)系在這巷子的女人里自有她們的晨昏定省的規(guī)矩。所以別看黃燈下女人是恭順地等著丈夫做出決定的摸樣，但送丈夫出門后的近十個小時里，她們才是小巷里號令天下的主人。女人們一旦干出點什么事，必定要發(fā)出聲音。打罵孩子是一定要，那是希望有個誰過來勸打，打罵貓狗，清理無意闖入的小水蛇時，大概也是要人壯膽，害怕畜的生狗急跳墻將自己禍害吧，但清掃蛛絲，落得一身煙塵，也要叫喚一聲喚個閑忙人進來幫忙，就大概真是女人們害怕無聊了吧�？傊耸墙^對的群居生物。在她們的八股式恒定的聲音中，住所，生活進程，生命的節(jié)湊規(guī)矩得一沓糊涂。有了女人們聲音，誰都沒有聽過巷子周圍有過什么不吉利的鴉叫聲，她們用她們的聒噪守護著一方安寧，一方太平。
當執(zhí)掌帥印，習(xí)慣變幻為規(guī)矩后，她們是最傳統(tǒng)的統(tǒng)治者，女人們會用聲音排斥異類的聲音，守護著她們的規(guī)矩。比如巷口的哪家不安分的寡婦，女人的尖牙利嘴是最好的武器，它演化出最骯臟的以至于文字不可描述的語言，將原本她們的同類打至抑郁蕭條，直至變成一個沒嘴葫蘆，然后宣告她們的勝利。這里用聲音統(tǒng)治，所以聲音也必須井然有序，容不得半點異類。就好比如，原本只屬于鼻息進出的酣眠聲，或只三兩的打牌聲的安靜的午后，巷尾那個無所事事的成年男子突然的引吭高歌，大抒胸臆，反正聽不出山調(diào)，美聲還是戲腔，實在辣耳。這時哪管他是個男的，或者是更加期待他是男的。無聲耳語，閑言碎語，到破口大罵，好一個酣暢淋漓�？傊@存不得異類，不管你是男的還是女的，無為不行太有為也不行。前街那戶全然女權(quán)主義幾代靠女婿入贅的人家，他們家女人也是不行的，不同于她們講話的小心翼翼和無聲吞咽的委屈，人家是大咧咧的硬氣，說話的聲音都要比她們高出那么幾尺。所以在心里不停地勸慰自己那是絕戶的命格，三寸心房抵不過一次次的一念之間，心里堆滿的東西總有一天要漫出來。那么好了，當聲音一出，必要勾扯出許多舊的聲音，什么你往我們門口掃水的聲音，你踩了我家貓尾巴它叫嚷的聲音，摘了我家門口桃枝的聲音。這種程度了聲音是無力的，必要東拉一下衣襟，西扯一下發(fā)絲。這時候的丈夫是尷尬的，幫不幫不是情理上的了，而是面子的事了，而女人們也是為難的，她們里面總有誰和誰疏遠，誰和誰親近的緣分。所以男人和女人不同，女人的矛盾才是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小的是不過近幾天巷子里的人打招呼都是訕訕的，大的可以是東家與西家的老死不相往來。
也許她們會在需要團結(jié)的喜樂與喪樂中，被居中人拉著和好。豈不是嘛，巷口那家新生兒的啼哭，街尾哪位阿婆長眠后親屬的哀嚎，鄰里無聲的嗚咽，鱗次櫛比的聲音，悄無聲息循環(huán)著還不以讓她們看破嘛。誰又知道自己在聲音里變了什么摸樣。不過都是在這個過程中將自己青春消磨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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